《包法利夫人》:性格决定了爱玛一生的悲剧命运
来源:    发布时间: 2020-09-16 14:20   1404 次浏览   大小:  16px  14px  12px
《包法利夫人》是十九世纪现实主义文学大师福楼拜的力作之一,叙述了爱玛一生的悲剧命运。纳博科夫曾言三种因素造就一个人:遗传因素,环境因素,还有未知因素X。这三种因素相比,环境因素的影响力远远弱于另两种因素,而未知因素X的力量则大大超过其他因素。爱玛的一生反映了性格使然的悲剧宿命这一特征,尽管爱玛的形象历来为人们所诟病,许多人指责她是一个自私、狭隘、虚荣的荡妇,我却以为爱玛由十三岁到死,都是一个精神意义上的少女,双眼渴慕高尚的光环降临在自己身上,也可以说,爱玛是“幻想型”性格,需要幻想来支撑自己的生活。

《包法利夫人》是十九世纪现实主义文学大师福楼拜的力作之一,叙述了爱玛一生的悲剧命运。纳博科夫曾言三种因素造就一个人:遗传因素,环境因素,还有未知因素X。这三种因素相比,环境因素的影响力远远弱于另两种因素,而未知因素X的力量则大大超过其他因素。爱玛的一生反映了性格使然的悲剧宿命这一特征,尽管爱玛的形象历来为人们所诟病,许多人指责她是一个自私、狭隘、虚荣的荡妇,我却以为爱玛由十三岁到死,都是一个精神意义上的少女,双眼渴慕高尚的光环降临在自己身上,也可以说,爱玛是“幻想型”性格,需要幻想来支撑自己的生活。


“幻想型”性格的形成在小说中有迹可循。十三岁的爱玛被父亲送去修道院读书,爱玛对宗教提不起兴趣,然而宗教、教堂、修女为她组织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幻世界。“讲道时人们常常作些比喻如未婚夫、丈夫、天上的情人和永恒的婚姻等等,这些都在她内心深处引起意想不到的喜悦”,同学们偷偷传看的精美画册,还有那个每个月来修道院做针线活的老姑娘,她唱的那些古老情歌,讲的传奇故事,都给修道院带来世俗气息,滋养了爱玛性格中的感伤情调,于是“她爱海洋,只因那样有风暴;她爱绿茵,也只因它长在断壁残垣之间。一切事物都应对她有某种好处,凡属不能直接满足她感情需要的,她一概斥之为无用之物。她寻求的不是风景,而是感情的刺激。”爱玛正如大部分浪漫主义者一样,她爱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事物令她产生的愉悦感和浪漫情绪。爱玛对事物的体会还只停留在比较浅薄的感观层面上,寻找刺激而非慰藉。爱玛孜孜不倦醉心于浪漫小说中,而“这些小说谈的无非是爱情、情人,在寂寞的绣楼中昏厥过去的受难贵妇,在驿站给人杀死的信使骑士……感情的折磨,盟誓,啜泣,眼泪,亲吻,月下的小舟和林中的夜莺,还有那种勇敢得像狮子、温顺得像羔羊、善良得人间少有、哭泣时泪如泉涌衣着华丽的高贵男人”,书中的梦幻意象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爱玛的爱情婚姻观,也时时萦绕在爱玛日后的生活中。在后来与鲁道尔夫恋爱时,爱玛学着浪漫小说中的主人公要求交换小照和头发;在卢昂剧场看戏时,她不断产生幻觉,仿佛回到童年读物中,回到司各特所描写的世界。可见,浪漫小说在爱玛心中产生难以磨灭的痕迹。清苦的修道院生活令人无法忍受,爱玛被父亲接回家中,迫不及待回到世俗生活中体验情爱滋味,期盼富于激情的新生活。修道院生活和贵族式教育是爱玛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节,为爱玛日后的放纵出离戴上了一生的枷锁。


尽管爱玛终生保持着一颗“少女心”,然而你不得不承认,那是颗并不十分单纯的“少女心”,她身上确实有种虚伪的情感,而这虚伪的情感又源于其“幻想型”性格以及所受到的良好教育。爱玛的世界观在浪漫小说的熏陶中形成,这给其人生悲剧奠定了基础。她利己,虚荣,有强烈的超越平凡生活的欲望,她的出发点是单纯的,弹琴、绘画,她确信自己的追求的合理性并付诸实践,只是爱玛看不到自己的幻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任凭幻想支配了一生。这样可以断定爱玛是一个高雅的人么?不,尽管爱玛读过书,从本质上说还是一个浅薄庸俗爱慕虚荣的人,一个庸人能选择什么,无非是外表靓丽俗艳的东西。爱玛最大的悲剧,不是身在福中不惜福,而在于本性是庸人,却有着与之不相符的幻想。


其实放在爱玛的时代,十九世纪中期的法国——浪漫主义余烬犹在的时代,她实可称为一名 “文艺女青年”,但爱玛的多愁善感谁人能懂?耽于浪漫小说的爱玛遇到了谁?像马路一样平淡的夏尔。如果说爱玛拥有的是一颗少女心,乡村医生夏尔的则是一颗平淡无比的老心。福楼拜对夏尔的描写相较于爱玛逊色了许多,但与医生的平庸形象倒也相宜,小说即是从夏尔的亮相开始的,“他是一个性情柔顺的孩子,玩的时候就玩,学习的时候就学习,堂上仔细听讲,在宿舍好好睡觉,在饭厅好好吃饭,”木讷、软弱、拘谨、老实,是夏尔留给读者的第一印象。他循规蹈矩,逆来顺受,甚至对父母安排他娶四十五岁的丑寡妇也毫无怨言。夏尔的顺从懦弱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然而一切在夏尔遇到爱玛之后改变了,贝尔多农庄的鲁俄先生摔断了腿,夏尔连夜赶去,也见到了令他第一次心动的姑娘爱玛,我们从医生的视角第一次看到了少女爱玛的模样,这模样始于“手”的出场,而后是心灵的窗户:“她的指甲白得使夏尔吃惊,晶莹有光,指甲尖很细,刷洗得比象牙还光滑,剪成杏仁形状……她真正美的地方是她的眼睛,她的眸子虽然是棕色的,但由于睫毛的原因,却显得黑油油的。她看人时很大方,眼光显得天真而大胆”爱玛敲启夏尔的爱情之门,她的穿扮、谈吐无一不令乡村医生好奇、心动,“白色的衣领往下翻,露出了她的项颈,她的头发光滑发亮……扎成一个厚实的发髻,在鬓角处发丝成波浪形,这位乡村医生还是有生第一次看到这种发式。”7福楼拜遣词造句灵活,又极善捕捉细节心理,爱玛与夏尔第一次见面颇有城中小姐见乡巴佬的味道,令人叫绝。就这样,渴望激情的爱玛鬼使神差嫁给了无半点活力的夏尔。


婚后的爱玛很快体味到夏尔的平庸单调,“夏尔的谈话就像人行道一样平板,内容平庸,就像衣着寻常的行人,引不起任何情绪、笑意或幻想”这跟爱玛幻想中的伴侣相差甚远!“他什么也不能教你,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想,这样迟钝又安详自如”,怎能不令爱玛气从中来?夏尔的确不解风情,确是惜爱之人,相较于莱昂对爱玛的情和花花公子鲁道尔夫对爱玛的欲,夏尔对爱玛的呵护显得纯洁高尚。这里我要为夏尔平反两句,众人都指责他平庸懦弱,配不上心比天高的爱玛,我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罢了,老夫少妻的搭配令他原本沉稳的性格更加自卑,“他责备自己对她爱得不够,想再回去看看她,他快速回到家里,跑上楼去,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爱玛正在房里梳洗;他蹑手蹑脚地跑到她跟前,在她背上亲一个吻,惊得她叫了起来”,这种爱已经超出了他自己能说出口的范围,但感情奔放直白的爱玛不能接受这种缄默的爱,她需要光环和激情,她需要向人倾吐诉说,她需要一个发泄口来展示自己的种种心思。爱玛与夏尔,激情与内敛,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碰撞产生无声的矛盾,决定了两人的悲剧命运。


爱玛死后,夏尔发现了妻子与鲁道尔夫的奸情,却只喃喃自语道:“一切都只怪命运!”令人瞠目结舌的反应,这已经不能用宽容两字简单概括,又或许夏尔深知自己与爱玛不配,妻子的出轨也是意料之内,只能当事人亲口承认,他不仅原谅了她,反而更爱她了,在这部从头到尾充斥着对爱情焦渴追逐的小说里,他的迂和痴才是真正的爱。 失去爱玛的夏尔(或许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拥有过爱玛)悲痛哀伤,坐在花下沉默死去,“阳光从木条间照射下来,葡萄叶把影子投在沙土上,茉莉花散发着清香,天空蔚蓝,芜菁在盛开着的百合花间嗡嗡地飞着。夏尔就像一个年轻人一样,一阵阵爱情的浪潮涌上他痛苦的心头,使他窒息。”夏尔终于诗意了一把年轻了一把,在他死的那一刻。这个平凡温和甚至有点懦弱的男人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是杀死爱玛的刽子手之一,他只是谨慎地遵照社会上对一个模范丈夫的规范,宽恕着守护着任性的妻子,却不知道最需要宽恕的是自己。夏尔是无能的丈夫,他与爱玛最大的不同是他的命运一直掌握在别人手里,一开始是母亲,后来是寡妇妻子,最后是爱玛。爱玛临终时,他问道:“难道你不快活?是不是我不好?可是我已尽了我的力量了?”他认为自己的不好是没有能力让爱玛参加光鲜亮丽的舞会,买漂亮的衣服,始终没有意识到是自己没有给爱玛爱情的感觉。夏尔身上凝聚了现实的辛酸,他的能力至此,无法强求更多。


王尔德曾经说过:“女人不是用来被理解的,而是用来被爱的。”这条爱情箴言放在爱玛身上却偏偏不管用,夏尔盲目地爱着爱玛,却从不试着理解她,双方都不缺乏对爱情的认知,却吝啬于给对方最基本的理解,两人在生活上越来越近时,内心却越来越远了,最后,爱玛对夏尔只剩了鄙夷,夏尔顺理成章地成为性格悲剧下的牺牲品。


在这场乏味的婚姻中,向往激情的爱玛出轨成为必然。子爵是爱玛爱上的第一个人,尽管在头晕目眩中她连子爵的模样都没看清,但是对他的幻想一直延续到艾玛生命的尽头。福楼拜在描述爱玛跳舞场景时可谓玄妙至极,令人拍手称快:“他们跳了起来,开始很慢,后来慢慢加快,他们旋转着,周围的一切都旋转起来……他俯下头,她朝上望,两人的眼光碰上了……这时她感到眩晕……她气喘吁吁,几乎要倒下去了,把头靠在他胸上歇了一会儿……她仰身靠在墙上,用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子爵对于爱玛来说,不仅仅是作为炫耀的资谈,更成为一个幻想中的偶像,满足爱玛对爱情的所有设想。      


作为见习生的莱昂可谓对爱玛动了真情,连握住她的手都感到惊喜颤栗,他也是全书中唯一可以理解爱玛那点文艺之心的人。年轻的莱昂让爱玛看到从前的自己,也看到了她的理想生活,只是此时的爱玛还相当克制,固守道德底线,面对着一个奉她若神明视她为偶像的羞涩年轻人,一时无法回应,只保持着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理智占上风的爱玛还很在乎别人的评价,又或许太久没有体味到爱情的滋味内心矛盾,表面强作镇静,但她的内心充满欲念、愤怒和怨恨,“她哀叹自己没有丝绒衣裳,得不到快乐,房屋狭窄,自己心有天高而命比纸薄。”恋爱中的女人格外注重外表,一旦得不到,爱玛遂陷入反常,为了获取别人的称赞,她装作贤惠能干,当热情褪去,又变得闲散。这里可以看到爱玛性格中另一方面的重要特性:表演性。在母亲去世时,爱玛展现了匪夷所思的表演力,以至于让人以为她得了病,真相却是“爱玛在心里暗暗得意,因为她一下子就进入了这种灰色人生的理想境界,这种难得的境界,一个平庸的心灵是怎样也无法达到的。”莱昂终于在爱玛的犹豫中离开,回忆渐渐褪色,激情却从未止息,升腾的欲念让爱玛对柏拉图式的感情产生自我否定,然而内心只剩追悔莫及。


情场老手鲁道尔夫的出现弥补了爱玛心灵的空缺,顺理成章将其带入彻底堕落的深渊。福楼拜将爱玛的第二次恋爱放置在了粗俗嘈杂的乡村农业展览会,平行剪辑似的将外界环境中的说话声与主人公对话交替放在一起,紧张刺激。这种做法将爱玛所追求的神圣爱情置于世俗之中,凸显了这段爱情的荒诞与现实。当农业会主席在谈农产品,鲁道尔夫同时在向爱玛解释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是前世注定。鲁道尔夫不仅仅是调情高手,更是心理分析师,一步步打通爱玛的心理防线,终而征服她。鲁道尔夫对道德的定义颇令人注意:“道德原则有两个,一个是渺小的世俗的一般人的原则,它吵吵嚷嚷,低级庸俗,另一个是永恒的,它存在于天地之间万物之上,像是蓝色天空……”天真的爱玛找到了合理的出轨理由,放弃了原本的道德原则,鲁道尔夫最终捏紧爱玛的手,两人达成了一种默契。英国BBC版的电影《包法利夫人》中,此段也演绎得妙趣十足,想来人们对这种偷情将成未成的时刻都有一种猎奇心理,不过除了主人公爱玛,读者或观众早就看出鲁道尔夫是个情场老手,对爱玛不过是止于感官的追求,可怜的爱玛面临的是场飞蛾扑火的爱情。


爱玛如获至宝般珍视这段爱情,她仿佛一下子回到少女时代,“她回想起她读过的书中的女主人公……她非常羡慕这些多情的女人,看到自己和她们一样时,她仿佛自己也成了这些幻想人物中的一个,少女时期的长时间的梦想得到了实现”,世俗目光,道德束缚被抛到脑后,压抑了许久的热情释放出来,可笑又可怜的爱玛!


爱情总会褪色,激情渐渐消磨,爱玛也曾试图回心转意,当鲁道尔夫让她失望的时候。爱玛寄希望于夏尔治好病人的腿成为德高望重的医生,幻想自己以此为契机成为令人尊重的太太进入上流社会,然而一切在夏尔手术失败后失控了,爱玛似乎找到了出轨的正当理由,打算私奔,离开这个令人失望的丈夫。私奔终未成功,鲁道尔夫留下一封假惺惺的信仓皇出逃,爱玛因而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状态。生病、病愈后接二连三的善行,在我看来,也只是内心郁气积愤的表现,试想,一个连自己女儿都不爱的人,怎会突然大发善心?


爱玛的女儿是值得关注的细节,投射出爱玛“永远的少女”性格。全书中,作为爱玛为数不多的血缘上最亲密的人之一,她却只充当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隐形角色。孩子在出生前,曾经寄托过爱玛的梦想,爱玛希望生一个男孩,“在她看来,得一个男孩,也可以为自己过去所受的种种限制出一口怨气。”当得知是一个女儿,爱玛把头一转,昏了过去。女儿从一出生就不讨母亲喜欢,除了在出生、爱玛过世等几个场景中出现,她一般只被一笔带过。婚姻之后,大多数妇女心里应该装着丈夫和孩子,但爱玛把两样都抛却了,女儿始终是缺席的,不仅因为女儿的性别不让爱玛满意,更因为爱玛自己就是个长不大的少女。在与情夫谋划出逃时,经人提醒,她打算带女儿一起走,而真到出行时,又把她忘了。爱玛的极度自我可见一斑,她跟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有很大不同,安娜过分思念孩子而回国,爱玛却视孩子为累赘。从少女到少妇,爱玛的的个人心理并未经历多少成长,她的家庭角色也没有完成相应变化,自始至终,爱玛只爱自己,即使是失去鲁道尔夫后,她看似心碎了一把,也只能解读为她因为自尊、虚荣、爱面子而产生的正常反应,她爱的不是鲁道尔夫这个男人,而是一种感觉。


爱玛的悲剧命运车轮在第一章已经铸成,第二章开始转动,到了第三章已经无法转向,无力回天。


再次遇到莱昂的时候他们再也不谈文艺了,虽然是以弹琴为借口偷偷幽会。爱玛对自我的认同和追求逐渐消失,两人一拍即合是一种肉欲的迷恋,占有欲的满足。两人只剩对感官刺激的追求,好像是在偿还上一次止乎礼的柏拉图式恋爱。他们又是怎样对待这次重逢的呢?两人只是蜗居在旅馆里,最后的谈话也与爱情越来越远。“婚姻生活中的平淡乏味,爱玛在偷奸中又全部体会到了”,至此,可以说爱玛遭遇了本质意义上的爱情悲剧,一切与她所厌倦背叛的婚姻相重叠。然而,走上出轨道路的爱玛早已变得放纵疯狂,要回头谈何容易?况且这个时候,为了爱情和虚荣心,爱玛早已负债累累,爱情与金钱的逼迫将她推入万丈悬崖。


说来也怪,全书中人物的爱情似乎总是处在不合拍的线上,当年轻气盛的莱昂倾慕爱玛时,爱玛装作平静极力克制自己;当爱玛追逐莱昂时,莱昂早已不复当年青涩的见习生。莱昂与爱玛如是,爱玛与鲁道尔夫如是,夏尔与爱玛亦如是,相互对立,矛盾重重;一方炽烈,一方平淡;一方处于沸点,另一方却好似热情低了十度,最终激情褪去,热情不再,所有人都变成了无爱之人。别人无爱尚可,爱玛如何存活?


福楼拜对爱玛的死可谓倾注了一番心血,足足写了十几页,做了大段铺垫,只待爱玛吞下毒药受尽折磨死去。福楼拜像是下了狠心,让这个不贞的女人为她先前偷情得到的快感付出代价。爱玛的死亡,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命运车轮的每一个齿轮都已安装到位,外力的推动,令爱玛的人生朝往悲剧方向轰轰隆隆启动,在推动这部悲剧上演的进程中,每个人都出力不少。子爵是拉闸者,莱昂、鲁道尔夫是纤夫,夏尔是导火索,而商人儒勒则象征着物欲,是催化剂,他们联手将爱玛送往不归路。“肉体上的饥渴,银钱的不顺手和感情上的忧郁,汇集或综合的痛苦,使她的思想不但不能从里面摆脱出来,反而愈陷愈深”,忍到忍无可忍,只剩癫狂与死亡。


“爱玛究竟有没有错?”阅读小说时,我一直不断询问自己。爱玛生活的十九世纪的法国,妇女仍然处于从属地位,大部分在丈夫的监督下生活,她们没有自己的想法。李健吾先生说爱玛的特别之处在于“爱玛与《包法利夫人》的悲剧和全书的美丽就在于她反抗的意识。”对此观点我不认同,似乎拔高了爱玛的地位,爱玛终生都是一个精神上的少女,本质上是一个庸俗的人,她始终处于蒙昧状态未受到启蒙。她只是敏锐地看到感受到所经历的事情,却仅仅止于感官层面,并未挖掘分析思考深层含义,非其能力所能及。爱玛虚荣、物质、性格富于表演性、极度自我,都是其内心庸俗的外在体现。她即使有反抗意识,也是庸人的反抗,在那个时代是可贵的。她渴望贵族式生活,同时又追求精神的浪漫与自由,盲目又真挚的感情,对爱玛来说也非常重要。她并不是对夏尔毫无感情,但她痛恨丈夫的平庸,痛恨他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的感情,“宇宙在他,不超过她的纺绸衬裙的幅员”。心比天高的爱玛遭遇平庸的生活,悲剧命运已成必然。这命运可以避免吗?恐怕不能,因为爱玛无法摆脱自己的性格。她也曾试图克制自己,压抑自己的不安于世,但本性无可避免,压抑难以等同于接受,压抑本身就是悲剧;她无法摆脱平庸的生活,即使不是乡村医生,其他的譬如小老板,小雇工,相似的故事,相似的婚姻,最终都是悲剧,因为都与爱玛的幻想相悖。爱玛也曾寻找令她陷入平庸的原因,但她的视角是向外而不是向内的,因而得出的结论也是浮于表面,她将之归咎于命运的不公;却未曾思考过自己的性格因素。“她的意志,就像她那用一根细绳子扣在帽子上的面纱,碰到一点风都会摆动;经常会有某种欲望引领她,而外界总有某种礼俗限制她。”这样的爱玛,让人怀有深切的同情,正如福楼拜所说“就在此刻,同样在二十个村庄中,我的可怜的包法利夫人在那里忍受苦难,伤心饮泣”,生性平庸而不容于平庸生活的爱玛死了,同样平庸而且日益世俗的莱昂、鲁道尔夫、儒勒却左右逢源,步步高升,不可谓不讽刺。


包法利夫妇的悲剧,是对整个社会更深入的反思。这种反思不仅是行为层面上的,更是精神层面上的。追求爱情有错吗?女人难道没有摆脱命运的权利吗?婚姻仅仅靠社会地位就可以维持吗?金钱与爱情真的针锋相对吗?为什么平庸的乡村医生会以模范丈夫的象征出现,而追求浪漫与爱情的爱玛却被视为荡妇?从这个意义上说,《包法利夫人》在某种程度上是站在当时社会的道德评判角度对当时社会婚姻观、金钱观的一种思考,这比单纯在制度上行为上思考更深入。十九世纪中的法国小村庄,处于资产阶级革命胜利后的时代,当时的社会风气并不好,农民麻木不仁,资产阶级和地主尖酸狡猾,社会充满铜臭味。浪漫主义的余烬还未消散,一些普通的家庭也存在矛盾,妇女更容易走向堕落的深渊。爱玛由于受封建贵族教育影响,加之她的周围充斥着自私庸俗贪婪的人,难免在不平衡中走向堕落。因此除了环境影响了她的性格,性格导致了她的灭亡。爱玛看似一步步脱离家庭世俗的束缚,实际上走向了更加世俗和平庸。苏童评价《包法利夫人》是一部包含人性弱点的百科全书,认为它几乎不带评判色彩地描述了一个女人在追求爱情和物质享乐时的可爱与可气、激情与痴狂以及人性与堕落。      


实际上,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势利的包法利母亲,虚伪的药剂师、贪婪的商人仍然充斥在我们周围,没有国界与空间差别。在现代社会,能在很多女孩身上找到爱玛的影子,在小说、电视剧和外界因素的影响下,女孩子更加爱做梦,希望梦幻般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令人啼笑皆非。 福楼拜将一群群庸俗不堪的人摆在读者面前,让人们审视反思。小说副标题是“外省风俗”,说明这种悲剧在当时处处存在。时至今日,依然如故。尽管福楼拜本人对自然主义和现实主义稍有微词,左拉却对《包法利夫人》推崇备至,视之为先驱:“以《包法利夫人》为典型的自然主义小说的首要特征,是准确复制生活,排除任何故事性成分。”福楼拜痛恨平庸,将平庸彻底推开;他反对浪漫主义人物,但他笔下的爱玛现实又浪漫;他冷眼旁观不想介入,但又充满仁慈和悲悯.在阅读小说时,总能听到他深深的叹息。由始至终,福楼拜以冷眼旁观的角度将爱玛一生的故事娓娓道来,他执着这样的理念:作者在他作品中,必须像上帝在世界上一样,到处存在而又到处不见。福楼拜戏谑着张扬着刻薄着,摆出一副“世间男女情爱不过如此”的姿态,而写到结尾时又情不自禁地悲悯着。福楼拜确实是矛盾着的,在写到爱玛服毒自杀时他也陪着精神恍惚甚至嚎啕大哭,但仍狠心将她推向死亡。然而这矛盾性又验证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他笔下的人物具有“宿命性”特征,帷幕不得不降下,即使万般不舍。人物的命运大多不是由社会环境所致,而是性格推动,人物命运被设定为无法抗拒,作者和读者的悲悯也更加纯粹真实。


爱玛是福楼拜所塑造过的颇为满意的形象,在十九世纪那个单调沉闷的时期,爱玛如同一抹鲜活的色彩,跨越几个世纪历久弥新,正如福楼拜临终遗言所说:包法利夫人那个婊子将存留下来,而我则像一条狗一样死去。这话虽然粗俗,但可以看出《包法利夫人》凝聚了福楼拜很多心血。福楼拜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包法利夫人》历时四载,修改了无数次,福楼拜像解剖师一般精雕细凿,煞费苦心,倘若仅将它当做二三流的作品来看,就辜负福楼拜的一番心思了。


纳博科夫在谈到《包法利夫人》时说:“福楼拜的小说表现的是人类命运的精妙的微积分,不是社会环境影响的加减乘除。”印证了以爱玛为代表的小说人物“性格决定命运”的特点,依我看,这是对《包法利夫人》最精妙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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